天柱山冬云

2008.12.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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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柱山冬云

徐 迅

在天柱峰顶,原是要观日出的。然而,经过长时间的等待,那轮于想象中彤红的太阳,却像是一位失约的情人迟迟未来——冷硬的山风刮得浑身凉嗖嗖的,我们的心仿佛比风更冷。当许多人失望地转下山时,我与朋友索性就赖在一块岩石上,静静地看着日出的地方。记得哲人说,有一种错误是美丽的。隐隐地,我们也预感到这一次观日的不同寻常。

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。准确地说,为了抢占这块观日的岩石,我们几乎半夜就起了床。开始,大家充满期盼地等待着,仿佛吃了一种兴奋剂,并没感觉出身上的寒意。但很快又都失望了——远处,那本该日出的地方尽管也显出了一丝光亮,但日头如同一只被敲碎的鸡蛋,蛋黄已无声地滑落在无涯的云海里,只剩下那滑腻的白了。天空低沉,大片的云彩斑驳着,如同一位画家正用心勾勒出的底色。天际之下,尘世的一切都被云海消弭。再近处,云海里青峰数点,恍惚孤帆远影,恍惚沉浮不定的岛屿,若隐若现着。面前的松树朵朵霜花,已凝聚成球状。我们从半夜就陪伴着它们,谁也未曾留意这些“花朵”的开放。一阵山风,在耳边迅疾地掠过,那白色的花朵微微地颤抖了下,溅下些许的花瓣,然后又耸然地挺立,使面前显现出一种格外的凝重与肃穆,似乎有种“白云回合望,青霭入看无”的意境了。

记忆里也有过冬天观云的经历的。那是在福建连城的石门湖。那里冬天暖洋洋的,像是四月的小阳春。我们撑着一叶扁舟静静划在绿幽幽的湖面上,总也扯不断的乳白色的水汽在四围蒸腾、缭绕着,那样子似乎是在温泉里浑心无碍地沐浴。抬头望天,低首观湖,竟都是蓝天云彩,一朵朵白云锃亮地变幻和飘荡。苍狗浮云,犹如人与狗在湖面上嬉戏、追逐。手掬一捧清水,如同拧起小狗的耳朵;篙撑湖心,又像是打捞着一方仙人失落的纱巾……只是那狗在跑,纱巾在飞,一切都如雾里看灯,镜里观花。那种倚云难抓的妙趣却搅得心头痒痒的——虽然也曾有过生命流逝的惘然,可一份活泼泼的欣喜却留在心头了。

相比较而言,与天柱山冬云的邂逅,我此时的心境就显得苍凉、凝重了些。摩诘说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。看着面前的情状,倒是觉得稍需将那“水”改成“日”字,凑巧,就暗合了眼前的这一切。只是这浮起的大块的云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的黯淡,就让我们不知不觉,心里陡然就染上了一种颓废和沉重,以至体会到的竟是“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”的意味了——无端地,我想起青莲的《听蜀僧浚弹琴》里的诗句,立即,心里很疑心他是错把“冬云”当“秋云”了。当然,青莲居士不仅听过蜀僧弹琴,也是吟过天柱山的,这有他的诗句为证:“奇峰出奇云,秀水含秀气……待吾还丹成,投迹归此地。”说的就是天柱山。他一辈子终没归来,就只当他是“丹”未还成罢!……现在我们坐看云起,看着、看着,心里倏而一亮,就有着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欣然了:这冬云,虽然没有日出的磅礴和蔚为大观,但它在山峰间轻盈飘渺,它与山峰的亲吻,透出的竟是缠绵的爱意;它在树丛里走动,忽而又不见,就如衣袂飘飘的仙人。纵然,它那猛然间的云翻波涌,诡谲无常,我觉察到它透出的也还是生命的本相——在山风呼啸,云海滚涌的那一刹那,我就有一种驾驶一叶扁舟行驶在江心的感觉:人生种种原就是自然种种,难怪连圣人也惊呼富贵“于我如浮云”!

“浮云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”——我想,面对永远的落日和浮云,古人的浮想联翩也许是对的。只不过,这日、这云却并不会仅仅是那“游子”和“故人”的情意所能说得清的。山重或水复,“日”穷即云起。细究起来,生命的真谛原早在这一“日”一“云”间就安歇好了的。